加强心理健康教育，提升员工心理资本
——富士康事件的原因分析与对策探讨
郑日昌
今年1至5月，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富士康科技集团先后发生十几起员工跳楼自杀事件，舆论哗然，众说纷纭。
笔者作为一位心理学工作者，在事件平复之后，仅根据媒体上看到的材料，管中窥豹，发表一孔之见。本文拟就富士康连续自杀事件发生的原因及各方应采取的对策谈点不成熟的看法。
原因分析
富士康多起员工自杀，原因很复杂，单纯从某方面去寻找原因会有失偏颇。
首先看内因：
自杀者全部是80年代、90年代后的新生代农民工，大多为独生子女，从小被过度保护、娇生惯养，没吃过苦，甚至没干过农活，挫折承受力差；有的父母感情不和，缺少亲情，没有感恩之心，没有可留恋的人；有的从小孤独惯了，不善与人交往，没有朋友。这样的年轻人一旦遇到情感危机、人际冲突或工作挫折，就会悲观绝望，走向绝路。
自杀者都是入职不到一年的新员工，刚出校门，社会阅历不足，读了几年书便眼高手低，既不愿吃苦，又不愿被人管，对打工生活期望过高，对现代都市的快节奏和企业的严格管理难以适应，对未来迷茫，看不到希望，美好梦想破碎，又不主动寻求社会支持，一时想不开便会轻生。其实，只要坚持一下，度过暂时的危机期就好了。
当然，自杀者中也不能排除由遗传或后天因素导致的抑郁症患者。
其次看外因：
社会竞争激烈压力大，城市灯红酒绿诱惑多，贫富差异悬殊，无力改变现状，看到一种美好生活自己却得不到，内心难免失衡。
现代企业流水作业，工作单调枯燥，劳动时间长，休闲娱乐少；管理过分严厉，人文关怀不足，员工缺少自由空间；工作和生活区人员过多过密，也易使人心情郁闷烦躁。心情不好又得不到有效的社会支持，便可能导致抑郁而轻生。
每位自杀者都有自己特殊的与他人不同的直接原因，但总的看来，内因是主要的，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每个成年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即使受到欺侮伤害或不公平，也要通过组织或法律途径解决，而不该轻生或走极端报复对方或社会。
再实事求是做具体分析：
对富士康来说，虽然自杀率并未超出总人口的正常比率，但短期内发生在一个企业影响就大了，如果分散发生在几十家万人企业，人们就会更多分析社会原因，而不会集中指责某一企业。
富士康之所以连续发生自杀事件，一是近年来企业招收青工过多，对80后、90后青年心理特点了解不够，没有做好入职适应教育；二是某些媒体或者出于对弱者的同情，或者为了吸引眼球，在报道中做了文学化渲染（个别不负责任的媒体人甚至对滥杀幼儿和小学生的暴徒表现出同情），这种消极心理暗示诱发了更多一时冲动的效仿行为，这就是所谓的“维特”效应。
如此年轻的生命一个个离我们而去，每个有良心的人都应同情，并感到惋惜和痛心。但正确态度应该是，首先指出自杀行为不可取，然后再全面分析其主客观原因，进而提出解决办法。
据报道，富士康的管理和福利好于许多企业，起码不比其他企业差。自杀者很可能是想到，即使离开富士康到其他企业也不会更好，才走向绝路的。如果只是一家企业的原因，完全可以离开它另谋出路；如果主要是工资低或劳动强度大的问题，自杀者应该更多的是老员工，而不应是刚来的新员工。
当然，作为企业，员工出了事，一定要先丛自身管理上找原因，吸取教训，避免类似事件发生，千万不要推卸责任，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悲剧屡屡在自己企业发生，处理不好还会引起公愤。
但作为媒体和政府，则要全面分析，既不要简单指责年轻人心理脆弱，也不要武断认为企业是“血汗工厂”。片面指责某一方，不但有失公允，而且会误导公众，不但不利于寻找深层原因，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会激化矛盾，不利于社会安定和谐。劳资双方是对立统一的关系，二者在利益上既相互冲突，又彼此依存，和谐共处、相辅相成才是双赢之道。
对策探讨
解决连续自杀问题必须标本兼治，不能舍本逐末。下面一些应对措施，有的富士康已经采用，有的尚需今后加强。
首先看治标之法：
设立情绪发泄室和心理咨询热线，如78585（请帮我帮我）。
奖励提供情绪不稳定者信息的员工。
开展丰富多彩的文体活动。
增加工资，改善员工福利待遇。
尽量多招聘有配偶或子女的员工（他们会更有责任感）。
再来看治本之策：
招聘员工时增加心理健康检测，排除有严重抑郁倾向的求职者。
对新员工集中一段时间搞好培训，除了学习技术和企业规章制度，还要通过心理培训使新员工适应集体生活，学会与人交往，建立新的人际网络。
鼓励老员工对新员工传帮带，培养吃苦耐劳精神和对工作的热爱。
密切干群关系，注重人文关怀，反对简单粗暴，实行人性化管理。
平时加强对员工的心理疏导，请专业心理咨询师开展个别和团体心理辅导，通过适当培训，在员工中开展伙伴咨询，或接受外部专业机构的员工心理援助（EAP）服务，提升员工心理资本。对心理疾病患者，要及时送专业机构治疗。
作为员工本人，为了保持良好心态，应该学习掌握一些简单实用的调节情绪方法，提高心理承受力。
宣泄：通过说一说、写一写、哭一哭、喊一喊、唱一唱、跳一跳等方法把情绪合理表达出来。有了烦恼或遭受委屈，最好向亲人或朋友倾诉，千万不要憋在心里。
转移：通过读书报、练字画、看影视、做运动、学歌舞、玩棋牌、种花草、养宠物以及逛街、钓鱼、集邮、旅游、家务等活动转移注意力或离开烦恼源。
放松：叹长气、深呼吸、打哈欠、抻懒腰、听音乐、沐浴、按摩、自我催眠或在大脑中浮现出蓝天白云、森林草原、江河湖泊、海浪沙滩、小桥流水等美好景色或宁静的田园风光，都是放松入静、缓解焦虑和疲劳的有效方法。
幽默：心情不好时，可去听相声、看漫画、观小品、赏喜剧、讲笑话，哈哈一乐，忘记烦恼。碰到窘迫尴尬或剑拔弩张的场面，可用玩笑调侃或自我解嘲的方法化解矛盾冲突，变被动为主动。
脱敏：由弱到强循序渐进地接触令自己不快的刺激，使其逐步适应，克服因对某些事物或场景敏感而导致的情绪困扰。
满灌：有了倒霉或不开心的事，不妨想想最坏的结果，可能会发现没什么了不起，坏也坏不到哪去，这样心里就会坦然一些。
代偿：反复努力依然失败，冷静分析发现前途无望，可以改变目标和追求，或另辟溪径，用其他方面的优势弥补某方面的缺欠和不足。
暗示：我们经常会无意识地或潜移默化地接受自己或他人的言语和行为的影响。遇事往好处想，往好处说，每天挺胸昂首、面带微笑，多说鼓舞士气、争强信心的话，少说倒霉泄气的话，多给自己积极心理暗示，就会心态阳光。
自慰：经过努力还得不到的东西就说它不好的“酸葡萄心理”，自己所有的东西摆脱不掉就说它好的“甜柠檬心理”，运用得当都是保护自己、避免心理崩溃的防御机制。
升华：遇到不幸化悲痛为力量，遇到挫折变压力为动力，将情绪激发的能量引到正确的方向，使其具有建设性、创造性，对人对己对社会都有利，这是一种最积极最有效的心理调节方法。
希望：人是活在希望之中的。无论遇到多大的磨难，都要有希望，不绝望，有信心，不灰心，坚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新校园会有的，新家园会有的”，只要咬咬牙熬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助人：有了烦恼可去做点好事，帮助他人或参加公益活动，会受到感谢和赞扬，产生成就感、满足感，心情自然会好起来。
理智：上述方法都很好，但多数治标不治本，调整心态的治本之法是理智，用理智驾御情感。比如，当你生气发火或要大打出手的时候，制怒的最好方法是三思而行，一思发怒是否合理，二思发怒的后果，三思有无替代办法。经过如此三思，心情就会慢慢冷静下来。
辨证：看人看己看事，变绝对为相对，化片面为全面，转静止为发展，牢固树立不好中有好，这方面不好那方面好，现在不好将来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哲学思想，学会积极正向的思维方式，养成辨证的思维习惯，这是治疗抑郁症的有效方法。
笔者认为，最长远最根本的解决方法是，全社会都要转变观念，重视心理健康教育。
家庭对孩子既不要溺爱，保护过度，又不要使其生活在不良的心理氛围中，遭受情绪饥饿。我国家庭教育的问题远甚于学校，心理健康教育必须从家庭做起。
学校不要片面追求分数和升学率，要重视儿童、青少年良好人格和情商的培养，把素质教育真正落到实处，而不是空喊口号。
社区和媒体要有责任感，要为儿童、青少年提供健康成长的良好环境，全社会都要进行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教育。
深圳一位厨师，因煤气爆炸失去双臂，为了不给父母亲人增加负担，身残志坚，苦练双脚，不但生活完全能够自理，而且能靠双脚书法谋生，在富士康员工多连跳之后，他用双脚书写条幅，呼吁富士康的兄弟姐妹珍惜生命，热爱生活，此举十分令人感动。可惜，无论富士康还是政府和媒体，都没有抓住这个典型事例，对员工和百姓进行一次生动的心理健康教育。我建议富士康管理者，花重金将此条幅买下，精心裱糊之后，张帖在厂区醒目之处，最好请这位可敬的残障人士巡回为员工做几场报告，谈谈他如何面对人生挫折和磨难，对全体职工进行一场积极工作、乐观生活的教育。媒体和政府也不要只关注几连跳，要多宣传正面典型，减少负面报道，引导广大群众树立健康向上的人生态度，努力创造和谐的社会氛围。
虽然心理健康教育在我国各级学校已开展多年，但发展很不平衡，在广大农村学校基本上还是空白。心理健康教育急需推广到农村和落后地区，有关教育部门对此一定要高度重视。
富士康事件提醒我们，中国的教育已不能适应社会对高素质劳动力的需要，独生子女教育问题已成为关乎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大问题，从政府到每一位教师和家长都要对此有足够清醒的认识，并尽快采取相应措施，否则今后不但类似富士康的事件会越来越多，还会出现更严重的民工荒乃至兵员荒，我们争取成为世界强国的梦想便会成为泡影。
2010年6月于上海浦东
（本文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中国浦东干部学院访问教师） |
